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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mium Award for Fiction Group 3 -半世

Written by  YBAM

杨令从律师楼出来,日午的阳光正烈,随後的亦美,欲言又止。杨令不想再被她的眼泪浸泡出矛盾,有些伤害造成,彼此都不能抹去历史。

回头,杨令握住她的手:“好好想想你往後的日子。"然後走了。

杨令回到住所,好像有些解脱丶把她暗藏在床後的吸管和针筒拿出来,想想,装进盒子里,觉得该是丢掉的时候了。她不在时,这盒子是杨令的矛盾丶她的食言,杨令不曾揭穿她,一直盼望她能答应悔改时,给她一个机会。

是的,一个转机的相会,杨令的人生分裂着两半,前半段的无明,後半段的忏悔,杨令不曾对她感到怨恨,只有一点过滥的慈悲和包容。

杨令在住所踱着方寸。手不自觉的摸着盒子,里面的吸管沿着她的涎液痕迹,针尖有着她的血,她的血液中某种坎坷的细胞,是杨令无法抽离的,杨令不禁跪在佛前,深深的,缓缓的叩一个头,衆生如此无明,如此无力的随业而流转,杨令为自己深深的业障忏悔,为她再次走回头路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她没有再回来了。

杨令如是听闻:过去,死了。当下,活着。如是对自己的回忆挣扎,死去,活来。

那个令她死去的男人,叫莫迪吧!在离婚後说要令她重生,把她娶回去。也许这是她的劫,也与杨令无关了。

杨令如常的去工作,如常给寂寞吞噬,寂寞得太深时,杨令就出夜街,找三几胡闹的朋友一起去卡拉OK。在最大型的美丽台KTV遇到莫迪,在昏暗丶乍灭乍亮的魔鬼灯中,莫迪胸前闪亮的特制金盾一时无两的闪着,有股妖媚,奇怪,杨令内心涌现的不再是怨恶,而是一种抽离过後的平静。

莫迪的金光在闪,在摄,旁边有个亦美的化身,很年轻的青春耀亮,亮得杨令胸口有些酸和痛,莫迪没认得杨令,谁也不会在自己的圈子外看到别人,尤其是全心在撒网时,杨令也曾是撒网高手,遇到亦美之前,杨令手上有八个姑娘,死心塌地的守着杨令的领土,杨令的钱来得快,她们的青春去得也快。

杨令的八个姑娘严守他给她们的信条,十年合约,不准沾毒品。在杨令的面前,摆的是赚钱,在杨令内心,有一个蠢蠢蠕动的脉搏,不很清楚,但是一触动就夜不能安睡。

白天,杨令是双寳有限公司的高级职员,在企业的规划中卖着脑汁,好像是男人一生下来,就得上大学,赚钱,养家。很平凡人的生活。也在平凡的职场上起伏着金钱的上下,金钱成了人生指数时,一切道德和良知都分不清谁是谁。

这年代,同性恋可以摆出来给传媒炫耀,女明星未婚先孕反而得到赞叹,还捧得上了天。当人家的第三者,把元配逼出巢外,这叫守得云开见明月。是非都颠倒了,什麽道德价值观,通通都丢进上一代的坟墓里去。於是,杨令白天是常人,黄昏,下装,杨令就登台,反正哪张脸是最重要的,在这样模糊的时代里,杨令内心也搞不懂。

黄昏总有一股暧昧的气息,回荡着某些醉人的酒精,任人放肆的泅泳,泳术就算练得不精,也能得到胆量去做一些和企划有关的冒险投资,这是人力资源的培训,杨令这样激励自己。

这项试验打从杨令失恋开始。杨令每出差就在当地的图书馆翻查学校的毕业刊,寻找村姑型的半优秀生,十八无丑女的,就给她去封信,对了,杨令念大学时,写得一手好散文,尤其喜欢李煜,在李後主的默教下,学得他几笔艳艳词藻,软得能让人最深的灵魂荡漾,如此就得了回音。

得空杨令喜欢玩模型战斗。可以挑起杨令内心的斗志。这麽指明,是告诉你,杨令第一个行动的策略,也是布署游戏。杨令想在他最深爱的女子走了之後,他的心也跟着掏空了,女人等於欲望。

第一个联络上的美珍,平凡的名字,平凡的脸孔,平凡的虚荣。於是杨令用诚意去进攻,用杨令熟谂的老实样子,夹着双寳的信誉,过来人的高材生成绩,给她补习,引导她的学业,进一步给她补习费去磨练她的气质,她必须是拥有学位的女子,女人腹里有诗书气自华。

美珍的父母把杨令当着一等一可以向亲友展现的未来女婿。杨令如愿的安排着,规规矩矩的每周见一次面,杨令不会选择视线内可以看得到的地方交女朋友,那会破坏他的行动。她只能在杨令心境外兜圈子,不可以参与杨令的世界。

美珍算是杨令最得心应手的一个。她的单纯,使杨令成了白马王子。她上大学那天,杨令协助她注册後,带她回到租来的住所,费心设计出她理想的环境,那晚,杨令在她的饮料中加了一些份量很轻的药,她喝下去後,脸颊嫣红,眼波斜睨,杨令吻了她,她热烈的反应中,杨令一步步引着她成了杨令的人。 翌日,她半带忧愁,半带期待的问杨令:“杨令,你会对我负责吗?" 杨令说:“我们这麽多年来,杨令怎样对你,难道你不明白吗?而且你上大学的费用,我已经放在你的户口了,这会是假的吗?怕只怕你在大学中认识了别的男人,就不要我了。"

她流下感动的眼泪。

大学四年,杨令是对她没放下感情,杨令认定女人都是没良心的,只有欲望和欲望的交换。杨令照样温温的照顾着她,使别人没机会给她比较,然後她领学位那天,在她父母的见证下,杨令坚持先订婚,然後带她去香港玩玩,奖赏她的努力,其实是杨令高兴她可以配合他的计划,只是她不自觉而已。

早先和香港的合夥人通电话:“可以卖得好价钱,谈吐优雅,学历好,而且功夫也被调教得不错。"

抵香港,杨令把她的护照收起,夜晚再一次的引导她的欲望,然後在她带着幸福的笑容熟睡时,杨令把她交给了合夥人去处置,算是失踪的人口了。此後,赚回十倍杨令在她身上花的钱。

也许杨令黄昏以後的脸是可以变的,白天也不知不觉的改了。从香港回来,杨令辞职了,完全改变形象,居无定所的到处猎艳。

杨令不让自己有思考的空隙,偶尔美珍残叫的凄厉声,会钻进杨令的思惟里,会使杨令多灌几杯。使杨令更坠入自投的网里,网内网外,虚荣和女子共筑一个天地,杨令是天地中的主宰。

曾经杨令以爲他的爱情已经死亡了。亦美来时,她洗下妆的脸,有些纯朴的吸引着杨令,於是当她被莫迪迫过来时,杨令看到她指尖中的微黄,很诚恳的对她说:“出来做,不能惹上这个东西,一辈子都脱不了身。"

她一下子泪水就出来了,从轻泣到号啕,哭完後,她凄凉的看着杨令:“如果你真关心,协助我。莫迪就是不能给我货,我才混过来分一个地盘。"

杨令细心的抹着她的泪水,温柔的说:“亦美,姑娘一要避孕,二要禁毒品。堕胎伤身,划不来。有毒品,你存不到钱,老了要吃苦。"

她伏在杨令身上哭了。姑娘是杨令的赚钱工具,但是杨令善待她们,两厢情愿的合作。亦美不争不夺人之美,杨令个性柔软的部份是她挑回来的。每次她收工时,熬汤给杨令喝,杨令是有些感动着这麽家庭式的生活。

某天她青红几片顔色回来,杨令在她的背上下搽着药时,忍不住对她受到的伤害流下眼泪,她在镜子上看到了,反身过来:“杨令,姑娘是没得选择的。我何尝不是想过正常女子的生活,有个爱我的男人,但是这身子不能再生育,我已经失去太多能成爲良人太太的条件。"那晚,杨令要了她。

她说:“你会娶我吗?一个连子宫都保不住的女人?"

於是杨令和她协议,让杨令出面去清了她和莫迪的合约,然後她戒毒,杨令娶她。娶她後,莫迪告密,杨令被逮捕了。这麽老套的故事发生在杨令身上,杨令的聪明才智都通通被取笑了,杨令突然在警车上哈哈大笑起来,被呼喝着止笑。连笑几声都是假的。杨令反倒静得出奇。

审讯丶下判丶坐牢……亦美算是仁至义尽的姑娘,每一程都送杨令。亦美丶爱情丶欲望……在囚禁的心灵上,是长在悬崖上的鲜花,一切遥远起来。那杨令黄昏的脸孔下装了,又变爲谁了?一个静下来後的样子,浮现着陌生。

想杨令在外也不过是场梦,有谁知道杨令现在是不是也在梦中?久远的年代,杨令读过张贤亮的小説,那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哪!昨天有个在厕所故意求欢的男人,被男人打了。杨令只是从他们身旁走过。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过牢的人可以成爲生命的诠译者?杨令深深的不安起来,不安一直扩得很大,大得杨令忍不住大大的喘气,杨令一定要去寻找答案。

杨令喘气太大声,引起注意,问杨令原因,杨令问他我是谁?杨令默默的走出去,在休息时,特地拉杨令去书架子,上面有真主阿拉丶有耶稣基督丶有佛陀觉者……长官含笑温和的说:"选一个你喜欢的,可以帮助你看到良知。"

杨令眼前可浮现着姑娘们的身影,嫖客们的金钱,姑娘们的相依爲命,嫖客们的绝情……。杨令内心中蠕动的不安逐渐成形,汹涌澎湃的就淹没了杨令,泪线不断。带杨令来的长官走过来,拍拍杨令的肩:“会流眼泪,是好事。"

杨令读着圣经,哥林多前书如此把爱说得博大,就是少了那麽一点点感性。杨令是写散文的高材生,那是清醒着入睡前,刹那显下的面孔,那张脸,再次走出来亮相。

於是杨令翻着佛的一生看故事,牧羊女的羊乳使佛陀有了力气,一点点的供给了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的因缘,十方来,往後十方去。牧羊女……亦美……羊乳……补汤……杨令竟跌进一个不能自拔的漩涡中,一直转转转……这样的相会,是提示?是机缘?是缘,是因果?杨令跌得如此深,在渊中要捉住什麽?捉不到……杨令痛哭到号啕,那麽无助,那麽绝望,医生被叫来,杨令不需要别人相伴,不需要别人戒备,杨令要的只是安定,使不安的心定下来,可是跌得太深,捉不到……医生很顺利的给杨令打下镇定药。

醒来,杨令好像丢掉一些重量,他看到身旁有几本书,长官的通融,在临出来前给的机会。杨令适应着这样人性的对待,读着因缘……共业……业力……业障……忏悔,然後日落了,黄昏不必再换脸,生命是如此轻盈起来,脸的肌肉松懈下来,他可以感觉到内心和脸孔的结合,因爲如是因,如是果,不应有恨。

此恨是毒,放下。

亦美再来时,惊於看到了杨令嘴角有了诚意。她惶恐起来:“杨令,你好像变了。"

杨令说:“亦美,我非常感谢你没有抛弃我。"

亦美如常的眼一红,哭诉着别人的不平衡,杨令没有再把情绪倒向她的心念,反而看到几个字眼在眼前盖上亦美:贪丶嗔丶痴……亦美,不要再骂别人如何对不起你,想想自作自受吧!生气会使你失去才智,你回去後,看看一些书,美珍当年可是读很多书,很多高尚的思想是良人的伴,你的灵魂可以圣洁,只要把毒清除。

亦美惊慌的止住眼泪:“杨令,你是不是在里头被折磨得神经错乱了?美珍是谁?你的情妇?"

杨令摇摇头,有些怜悯的看着亦美:“我就快出去了,而且被限制居留两年。聼我说,我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没戒毒,这个毒品是你答应我不再吸的,你身体里面也有很多毒不是别人加给你,是你自己造出来的……"

亦美打断:“我不懂你说什麽。下个月我不来了,你出狱才来接你。"杨令看着她走出去,良久,有点累。

亦美走出去,白天不太出来,阳光刺眼,架上墨镜,就挡了白天的光明。她看不到光和热是能量,快速的躲进冷气车内,实在看不清杨令的目地了。杨令的善良,却是难於寻找的港湾。她想着自己是妓女,不是承不承认的问题,而是再也不比这个行业更赚钱了,没有一技之长,从被莫迪控制开始,她以爲自己死了,可是一颗心却被杨令的关怀而鲜活起来。

杨令怎麽了?亦美想到自己的出身,每次在杨令的诚意中自卑了。杨令永远不明白,做这行得到的尊严,比生命来得重要,可体内需要寻找个出口,忘掉种种纠缠的自卑……自怜丶自甘堕落下对不起杨令的矛盾。她不想再做了,让杨令有个舒服的家,杨令在牢里,她不曾看过老板的脸色,找不到工作,莫迪胸前的金光,是股吸引力,她回去了,带着一些背叛的快感。

莫迪挑起亦美无穷的欲望丶毒品丶享受……身体只是享受的工具,亦美忘了誓言。

杨令限制住在峇株,亦美在洗下妆後的心,需要杨令的呵护,她回来。杨令带她出席一些讲座,她睡着了。杨令在她盖下的眼睫毛中看到鸿沟。

亦美回到她熟悉的世界去,杨令完全两样人的清简生活,令她窒息。而杨令真诚的关怀,却是她最害怕失去的安全感。她,靠着背他的承诺找生存的空间。

杨令在师父面前下跪:“我,觉放,尽形寿皈依佛丶皈依法丶皈依僧……"从此让生命靠岸。回头见亦美,欲望渐淡。亦美使出更多的障眼法,他只是对她说:"我不再劝你,要走要留,自便。"

唯一的痛是美珍失去了消息,而後是十年人事变迁,美珍失忆了。

幕落。他天天烧香,献花佛前求忏悔。

亦美再也得不到他的怜悯,摆在眼前的是欲望和爱情。亦美确定欲望是生命本能,每回用谎言来得到做人的尊严,她害怕被拆穿後,杨令会如何绝情?杨令做的工资只够三餐和房租,她背叛的不再是戒毒的誓言,而是使心也跟着远离了出狱後的怪胎。

杨令任由她来去,不浓不淡的随她,她要留下,他就在非常简单的物质中养她,她受不了,要跑回去熟悉的行业,唯一能做的是离婚,他很清楚的告诉她:“"淫业和我的信仰不相应,你一是尊重我,二是尊重你,两条路,跟我就得放下你的事业,放不下,离婚。"

亦美回去那灯海中,她的事没人可以处理。寂寞有时来侵杨令,可以在夜的回忆中,拆拆贴贴拼个半世荒谬戏。他知道时间无始也无终,生命没得回头了,当下最美,最札实。

杨令回到平凡的自由身,跟在师父身旁,风花雪月不及一刻内心清凉,他感到有些做戏的人生,不再算荒谬,却有些劫数难逃的接纳心态,过去种种,戏论。今晚只求有个好睡眠。

评语:以冷静平实的文笔,讲述一个沉沦中的青年在遇到佛法後,逐渐走回正道的故事。文笔简洁,可读性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