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mium Award for Fiction Group 2 -红尘梦醒

Written by  YBAM

(一)

十月。

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我听着鸟语丶闻着花香,偷偷沏一壶热茶,溜到这草木扶疏的文学馆来看书写作。

我喜欢没有课的文学舘,尤其是周末假日,清幽恬静丶古意盎然。看一本好书,沏一壶香喷喷的乌龙茶,闻着四溢的茶香,享受着没有扰人的繁嚣,静观飞鸟虫蝶的游漓穿梭。

南南第一次被我带到这里来幽会,喜欢得不得了。往後两人吵了架,或闹了别扭,一定都会选个时候,跑来这里躲一躲,一来是面对环境思过,二是来看看对方是不是也在这儿?

我今天是孤家寡人一个,南南回乡去了。不知道是熟悉的环境让我倍感清幽,还是寂寞捎来了凄清的感觉。我喝着浓茶(都不知道为什麽会沏浓了这苦茶)——呆望着馆外的庭园,一下子像神游了似的。

“杜康泉!"一个影子随着馆外的摩哆车嘎然而止即立刻闪了进来:“你见到珍妮来过吗?"

“没有!"我惊愕了一下,望着行色匆匆的王子中,有点笨拙的说:“发……发生了什麽事?"

“她说要自杀!"王子中无奈的对我摇了摇头。

“不会吧?她跑来这里自杀?"

“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吧!她曾在这里哭过一个晚上,找得我好辛苦。"他转身,“不跟你说了,我到那後园的澄清湖看看。"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然後是急促的摩哆驰骋声,我的思絮一下子也被搞乱得七横八竖。

潘珍妮?我回到岗位上,对着稿纸和一本文学书籍,竟然什麽都想不起,而跃然纸上的,竟又是潘珍妮这三个要命的字。她不是来讨债的吧?

我开始替王子中担心。

四周又开始回复到原来的样子。太阳也渐渐升起带来了微热。

我牛饮了两大口浓茶,径自往文学大楼的综合馆走去,那是一个四楼的平房建筑,最上的一层是行政厅,行政管理层全都在这里。

我拾级而上。当然这里没有电梯,据说当年的掌权人,因要大家建立强壮的体魄,刻意要用这座大楼的人多运动,让念文学的人,除了有文质彬彬丶温文儒雅的气质以外,尚有健步如飞,稳健踏实的阳光气息。

好不容易上到顶层,清风徐徐带来了一点清凉。“咚!咚!咚!"。

我喜出望外的往远处眺望,在园院外围约两公里的山坡上,传来了九时正的晨钟阵阵。然後在整片山谷来回荡漾,虽不很强,却清脆得令人沉醉。

我靠在栏杆上,享受着清风送爽,浸淫在锵锵的晨钟声中。

相对的,在两百码左右的那个大草场,游人处处,哗声四起,都是外头的人到来度假享受绿茵阳光的。我却偷偷在这儿独享这份宁静。

突然,我看见廊外的墙角有件粉红色的裙裾随风轻飘。我轻咳了一声,担心有情人在约会,忘我之时,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

她很快回过头来。

“潘珍妮!"我立刻喊了出来,见她眉头深锁,我马上叫:“王子中在找你呢!"

她不语,马上又别过头去。我看见的依然是裙裾在飘。

“珍妮!"我走了过去,"你没有什麽事吧?"我担心她真如子中说的会自杀。

“没什麽,只是很烦。"

“你不会做出傻事吧?"我憨憨地。

“那会呢?"她咧嘴一笑:“子中跟你讲了什麽来了?"

“呼!"我抽了一口冷气:“你没事就好!他担心你出事,急得什麽似的。——你们又吵架了呀?"我见她不语,眼眺远处,便说道:“你快下去吧!他去了澄清湖,找不到你,可能回头会经过这里,他很紧张你呢!"

“管他去吧!"她咧嘴一笑,有点满足感,仍旧没有行动。

我见没有多大反应,话题又不知道该如何岔开,於是讪讪的说:“我先走了,若遇到子中,我会告诉他你在这儿,你别再走开哦!"

“你就告诉他我快死了!"

我听她那一腔撒娇的语调,就知道她不会做傻事,而且,以我认识她这麽久,她的性格,我相信我还能捉捏一二。

(二)

“伯母!我是康泉,成军在吗?"

“他说快到期末考,暂时不会回家,他不在学校吗?"

“哦,不是的。"我说,“我没去找他,我以为这个周末他回家去了。" 我挂上电话,有点担心。

於是,我到他外宿的公寓找他——这是第三次我到来,前两次大门深锁,按了几次铃,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反应,反而是隔壁的邻居说,几天都没看见人回来。 莫非——我想像力开始发挥了最大的功能:门一撞开,一具腐烂的……

担心丶焦虑丶可疑丶自杀丶他杀……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公寓门口,往上望,那一扇紧闭的窗口,仍然是乌漆麻黑的。

一阵徐风吹来,夹着几阵犬吠声,沙沙的竹啸声,在院子的一角响起:呜呀!啊——呱的一声,我几乎被同时冲出墙角的两只叫春猫吓倒在地上。脚不停在发抖,心还在乱跳——我的妈呀!我看看手上的腕表,九时四十五分,月亮挂在凄清无云的天上,大地黄澄澄,屋前的杂草捉狭的对我乱摆,鬼魅魍魑——

我吸一口气,趴踏着沉重的脚步,三步作两步的往石级攀登而上,口中喃喃有词,是在觉音社里学来应急用的“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口诀,一直念到成军的房门口,胆量好像在口诀的扶持下壮了很多。

“笃笃笃!"我连敲带按门铃,还是没有反应。

我又疑神疑鬼起来,试着用鼻子在门墙上用力吸着丶嗅着。看看会不会有些什麽蛛丝马迹出来。结果当然是令人失望的。

“笃笃笃!"我试着再敲!心想,如果再没反应,留个字条吧!过两天还是没反应,字条仍挂在门板上,那麽,我真的要找班代来帮帮不可。

正想着念着,我似乎听到屋里有异声。

“成军!"我连忙敲门。

“谁呀?"

“是我!康泉!"我高兴的几乎叫出来。门开了,成军一脸的倦容。

“你什麽时候回来的?刚刚睡着吗?对不起!打扰你的好梦!我找了你两次,你这几天……"

我看他默不作声,关上了门,捧着蓬乱的头发,坐在床沿。赤着上身,一条黑黑的运动短裤,跟桌上拈亮了的台灯一般无生气,然後是汗酸臭袜子的味道冲鼻而来。

我拣了张椅子坐下(也无所谓拣不拣的,它是室内唯一的一张),开始打量他跟整间房子的凌乱。

“吔!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你找我什麽事?"

“没事!"我说:“你知道没事我们也常在一块。"

“你妈说,你没有回家。前天上哲学课,教授点名,才知道你又翘了课。我问过常跟你一起打排球的志远丶方正,他们也很惊讶找不到你。成军,我从大一跟你同窗同宿舍,跟刚刚转系的卢全清是死党,有事没事我们都会粘在一块丶看戏丶打球丶逛街丶泡马子丶去舞会。现在你这个样子,包括全清也问我你最近怎麽啦,我们还是同班同学,我不能说不知道啊!"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没事。"

“你没事最好,我只担心你钻牛角尖。"

“……"

“下个周末,我跟全清到花城去,你回[不回家一趟?我们一起订购车票。你也有整个月没回家了,回去一趟吧!"

“你先回去吧!我很疲倦。明天上课见面时,我再告诉你回不回去。"

“成军,你就好好休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好的,就藏在心里回味;不好的,就尽量当作过眼云烟,世事无常,我当能体会你的心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坚强起来,靠自己,我们会在後面支持你。"

离开成军的住宿,月黑风高,我也有点迷糊了,我不知道我向他说了些什麽,但依稀彷佛,我在脑子里涌现出“云谷禅师"说过的话,“一切幸福都要从心里做起,避免错误而勇於改正,则所求没有不应验,一切全看自己。懂得奋力自强的人,不但内在的道德仁义有所精进,外在的功名富贵也必有收获。"

(三)

我和全清突然出现在成军的家门口,他一脸的错愕。

“我们不是说好七点钟在车站见面的吗?"

“反正时间还早,我提议先到你家走走。"全清说。

我见他面有难色,忙说:“成军,我们不是外人,希望你不要见怪。"

“你们随便坐吧!我先去洗澡。"他默默的领我们入厅,从冰箱取出了两罐可乐,便上楼去了。

我四下打量,听到左厢房有人在念经礼佛,侧窥一下,发现他的母亲全神贯注的闭目盘坐,手握念珠,振振有词的对着观世音肖像行佛礼。

这时我看见有个年约五十开外的中年人从屋内出来。

“是伯父吧?"我站了起来,迎着他,全清也站了起来。"我是康泉,他是全清。"

“坐坐。"他没什麽表情的应了两句,也不多讲什麽,径直走向左厢房。

“你告诉阿杰,如果他不愿意,就带着他的媳妇儿女通通搬出去,我算少生这个儿子。"

我听到这麽清晰的说话,全清已向我投来一个怪怪的眼光。

我终於明白和了解成军的问题了。我记得去年成军曾经跟我谈过一点他的家事,阿杰是他的哥哥。游手好闲,是名副其实的赌徒。

“我爸爸脾气不好,跟我哥哥像是贴错门神一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娶了我嫂嫂之後,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加上一个好赌的女人,家根本就不像一个家。"

“我爸爸是个大男人主义者,以前我们小时,母亲拗不过父亲,总要面对一顿打骂,现在孩子也大了,母亲又体弱多病,变得沉默寡言,後来改信佛教後,一心一意向佛茹素,什麽事情都不很挂心,她说她已经觉悟,懂得放下,再也不为恼事执着。"

的确,当伯母从左厢房走出来时,面容从容,伯父在她身後仍旧嘀嘀咕咕唠叨一大堆,她向我们招呼了一阵,便很自然的往屋里走去,完全没理会後头的老人家说着一些什麽。

我忽生一份感慨,夫妻之间,理应相知相惜。家庭成员,更应该体谅和谐的生活在一起。庆幸的是,我的父母家人都很懂得惜福,互相尊重。难怪成军对家的眷恋并不强烈。

我们三人从成军家里出来,一路上都没有话语——也不知道要怎样打开话匣子。

成军向来成熟,谈起话来,也蛮有生气的,但最近的感情牵绊,令他陷入谷底。红尘底下,谁能够逃得过情劫?

我和全清算得上是比较了解成军的朋友,最近成军都不想说话,让人有一种很累的感觉。我们若在一起,都尽量由我们讲,他则很用心的听。

(四)

刚刚结束海事法的课程,接下来没课,而一个半小时後,又要赶上宗教哲学课。成军提议到老李茶艺馆喝杯香茶提提神。

拾级而下,王子中与潘珍妮搭着手,边谈边笑的在右侧走廊向我们的方向行过来。我还没定神,成军一转身甩下我,却一个劲的往左边拾级而上,走向长廊课室的另一端。

我尴尬的同迎面而来的王子中两人笑了笑,子中还问了句:“你刚刚不是跟成军一起吗?"

“是的"我竟然撒谎,“他忘了那一本书。"

待我气喘呼呼的追上成军时,我忍不住道:"你是不是男人啊?这麽小家子气!"

“我没什麽啊!"他笑得很牵强。

我觉得没有意思再责备下去,却忽然觉得:人一旦心中有结时,做什麽都会很不自在。

比如我跟南南,当我们觉得彼此都不很适合时,她走上了她的阳关道,我却独自上了我的独木桥。偶尔见着了她的身影,总有着一种难於诠释的忧愁,必须以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够淡然挥去。

(五)

期末考的气氛已经逐渐在校园各个角落飘扬了。

平时少见人的图书馆,现在已经变得人声不绝。馆方也将原本九时一刻熄灯关馆的条规,延长到十时一刻,因此,校园内在晚间看起来,依然是灯火通明,连树影婆娑的小路幽径,似乎也跟着考试的热烈情况给炒热了。

我依然喜欢躲在三楼後台阁的小厢间独钻苦研——这里最是安静集神,书念得闷燥,可以找些宗教书籍杂志解解闷,或呼噜噜的睡它一个熟辣辣的午觉。 以前,我丶全清和成军三人总是很自私的轮流霸位,图书馆门一开,便吡哩叭啦的往三楼冲,找到了预定的位子,三个书包便逐一放好,然後才慢条斯里的等另二位的到来。

由於这次是毕业考,各有各的忙,成军个人"出了事",已没有心情加入我们这行列,只有我跟全清,算是还有一点联系,偶尔还会碰在一起。

可是,今晚上他已答应会来,我却等到馆方闭馆了仍未见到他。莫非,他临时有其他事而不能来。我也没有去为这事记在心上。

就当我在美味小食馆欲准备吃宵夜时,碰见了美美,她是全清的junior,她告诉我全清的家出了事,他已一早赶了回去,我才发觉,全清真的有事。

回程时,我在公共电话亭拨了个电话给全清,才知道,他唯一的亲爱小弟,不幸在一场车祸中逝世。

他在电话中哽咽的说:“他是气数已定了的。我们三番几次叫他不要在路上乱飙车,他就是不听,现在祸也闯了,生命也丢了,怪谁?怪谁?"

我除了极力劝慰之外,实在也无能为力。

我感到生命的无奈,上一个假期,我偷空到全清家去小住几天,全清的小弟还念着高三,由於要应付年底的政府考试,经常要回学校补习,家人不得不在他的极力恳求之下,买了部摩哆给他代步,还劝喻他不得大意驾驶。谁知,言犹在耳,一切已经变得不可收拾的残局。

我想起了这个热情的少年丶好动丶爱玩丶很爱笑的年轻人,跟他在一起还有说有笑,天晓得未隔几个月,我们竟然阴阳两隔,从此天涯海角,再也见不到他那活泼精灵的面儿容颜,真要感叹世事无常,红尘憾事——我不禁悲从中来,在睡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安眠到天亮。

我见到全清时,已是期末考的第二天了。

他不仅瘦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两眼无神。

我知道丧弟对他的打击不小,他的弟弟功课好丶运动好,是学校的模范生——他常以小弟之才,引以为荣。现在小弟没了,他似乎也好像失去了目标,没有了方向。

我又开始担心全清了。他个性比较内向顽固,有钻牛角尖的通病,凡事都往坏处想,一旦不快乐,他可以延长这种不开心好几个星期。

人生的事,往往都不能如人所料。当成军面对苦恼情困时,是我跟全清极力劝解他;现在,全清的痛,反而轮到我跟成军负责开解。我不知道我是幸还是不幸,但我总是在每时每刻默念我佛慈悲加被,阿弥陀佛南无大悲,莫使苦难无处不在,无处不生!

(六)

王子中约我出来,我们在一所高级餐厅用餐,子中说他付得起,只要我帮他一个忙。

我知道子中家里有点钱,但他不时常向人炫耀,偶尔还是有那麽一二回的。像这次,我有点不悦。

“你要我帮忙可以,但不一定非请我到这个地方不可。"

“不!这是个大忙。"他说:“你替我转告成军,别再写信给珍妮,她对成军已没有了感觉,如果再这样,我会不客气!"

“你看过了那些信了?"我怀疑。

“看不看都不是问题,我不想节外生枝。"

“成军不会是那种人。"

“你帮得那麽出面我不怪你,你们是死党。但我要他明白,珍妮要再受到骚扰,我是不会甘休的。"

“我相信他放不下珍妮,但他不会是那种痴缠不放的人。"我有点愤愤的说:"你知道珍妮对他伤害有多大,他要是要缠,早已面对面找珍妮谈,但他没有,我是知道的,他甚至连见珍妮一面也不想,怎麽会再去信追索?"

“没有最好。"他从口袋取出一包威士顿,抽了一根,点燃了,猛吸一口,狠狠喷出:"来一根吧!"他说。

“谢了!"我说。"我抽不起。"

“我叫你来,是因为我不想跟成军正面冲突,他怎会是我的对手?而且,珍妮已经跟我上过床,她绝不会再跟成军要好的。"他颇自信的说。

我怔怔的盯住他——不知道应该留下继续与他争论,或是我应该就此走开?

“我们都是同学,也不怕告诉你真相。我真的很爱珍妮,也打算一毕业就结婚。我不管别人怎麽看她,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他顿了顿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告诉你她要自杀,是因为她不幸有了孩子,我担心一尸二命,所以找得很急,後来我在一位念医的同学帮忙下,帮她做了手术。"

我发觉我似乎辞穷了,

是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情能化爱,亦可伤人——阿弥陀佛,幸亏一切都不成祸事,否则,人间悲剧何时休矣?

“我对珍妮,"我抽了口冷气说:“也无所谓有没有好或不好的印象,但是,觉得她对向来乖乖仔形象的成军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倒是有点打抱不平——何况,班上部分同学也看不过眼,这里未断,那厢又跟你搭上——"

“你太武断了!"他抢白,“感情的东西谁人能料?反正男未娶丶女未嫁,有缘相吸,天公地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

我後来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谈开去。

我不知道为什麽他们的事都会烧到我身上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爱管闲事,却又发觉,有些闲事你不管也不行的。

(七)

我当然没有告诉成军,王子中约我的事。

我不想事情愈闹愈大,但我曾暗自探测成军是否有跟珍妮藕断丝连?

“跟她联络?你以为我会吗?"他咆哮。

“爱过方知情浓,什麽事不可能?"

“哼!一次伤害还不够?"

你愈觉得受到伤害,你的恨会愈深,你的恨意未消,那麽你便永远不能忘记她了。"

“算了,别提她!"他眼睛似有血丝:“从今以後,别再在我面前提她!" 我望着他那有点不能平静的情绪,心一阵酸痛——也算为他。

期末考已进入第二个星期,其实已很久没有见到成军,这次算是一个机缘巧合,在宿舍餐厅碰到他。

问他最近都到那里念书,他说四处走走游荡。停得下来的地方,他便会在那里好好的看一下书。

“你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我打趣的说:“应该去感染一下全清的。"

“再说吧!"他笑。

说起全清,前两天见过他,他仍旧活在精神恍惚,神不守舍中。跟他谈过一回话,知道他在考试中还蛮有心得,不会对着考题呆若木鸡,心头大石也放下了大半。只是无法帮助他去掉心底的阴霾,我知道他内心很悲苦,却也无能为力。虽说人生不外是苦丶集丶灭丶道,有多少芸芸众生,可以修得上上智慧,去开解人生旅途中的种种苦难?何况,我们一直沉沦在轮回中,不能解脱,我想,除了平时要多作修心养性丶自解自悟的工作之外,时间,便是一剂最好最妙的良药可以去除人生的苦难了。

当成军考完了第四科目,接下来还有几天休假日可以温习第五科目的书时,他主动约我看电影和吃素去。

本来是约了全清一道去的,全清因要回家一趟,我们只好勉为其难的各自上路去。

我当然很惊讶成军会去吃素,他以前是无肉不欢的呀!他却笑说是受了母亲的影响,开始要有慈悲心,不嗔挂。我不禁取笑他起来,怎麽一夜之间,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於是,我开始跟他讨论宗教问题,然後一直转到佛学的教养和艺术生活方面里去。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可以有很清晰的条理来分解很多繁文杂事,尤其是在佛法上所谓"自性众生",所指由心理所衍生出来的种种不安丶妄想丶情结和心理抑制所带来的苦恼等,一一的跟我分析和讨论,令我大惊失色,让我大彻大悟——在我面前的不就是个蛮有智慧的“佛"吗?他,什麽时候认清了人生人性痛苦的因由:贪丶嗔丶痴丶慢呢?

我对他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且觉得他很有慧根(成绩好不算),领悟得快。而当我发觉他的心境变得比以往开朗,对事物——尤其是不满意的事物的看法,已没有较往的激烈和敏感时,我简直是不置可否,他怎会如此地令人难以置信?我问他,他总是笑而不语——不会是"拈花微笑"那麽令人费猜疑吧?

(八)

考完期末考的最後一天,我们三个人好不容易可以歇歇和畅怀叙叙。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人生的洪流里,就是勇往直前,毫无退路。

我们都知道,环境永远是个变数,我们最终还是要劳燕分飞的。如我,出国深造的机会是蛮高的,而全清想继续念硕士班,我们都觉得他较适合钻研这方面的学识。至於成军,他说一切随缘,可以念书,他会继续;若入了就会,有了成就,有了目标,他会考虑当时的环境,做更详尽的思考丶分析丶而决意执行。

其实,我们对前景都是一脸的茫然,说没有一点担忧是骗人的。然而,我起码还有点信心——是的,看着大家都会从此分道扬镳,前程似乎零零仃仃,毫无头绪,没有信心倒是不行的。《华严经》内就曾有句"信为道元功德母,增长一切诸善法丶除灭一切诸疑惑,示现开发无上道。"我提出这段偈,与他们两人共勉,他们也觉得颇有道理。

第一次参加谢师宴,我才发觉,人性竟然是那麽的纯真与易感。当主持人要大家轮流在熄灭了的灯光下,拿着一根蜡烛,向老师们讲出肺腑的感言时,竟然有几位女同学哽咽着念不下“台词"。

我感觉到,众生有情,人更多情,而在我接触佛法之时,尚觉得佛法之有情,在於有容乃大。

在这种特别感性的时刻里,大家都回溯到当日进校的种种,经历过几年的相知相识,几许风雨朝阳,一棵棵树苗现已茁壮长大,开始能够为整个人文贡献一己之力了。言也依依丶道也难舍,个个都在体会着另一层次的成长。

(九)

当我准备将全部行李都整理好,然後一一包扎寄运回家乡时,成军理了个非常短的平头来找我。

“哗!真是眼前一亮!"

“很难看吧?"

“不会!"我诚心的说:"舒服很多丶健康很多,看起来很有阳光的味道。"

他笑,说:"知道你明天下午要回家,特来看看有什麽需要帮忙。"

 

“没有什麽的了,该带走的我带走,该丢掉的我放掉,你知道我一向来就是如此。"

“说要放就能放!"他皱了下眉头:"有些事不是想怎样便怎样,比如情字,亲情丶友情丶爱情丶人情丶物情丶感情,都是令人伤透脑筋的事,所谓滚滚红尘丶红尘内,憾事多,别以为我伤别离,事实上,我一直在学习中,学习如何不执着,学习如何放下。"

“喂,你不是今天特地跑来告诉我这些吧?"

“当然不是,我是想告诉你,若你不介意,明天临走前,早上跟我去一个世外桃源之地,让我给你一份惊喜!"

“惊喜?什麽地方那麽吸引人?"

“也许你并不认为,也未必会喜欢,总之,现在不会告诉你。"他一面帮我整理桌面上四处被风扇吹卷起的书页丶一面故作神秘的跟我笑。

我盘算着明天的时间。於是,答应了他。

(十)

清晨,晨曦刚透,我便被门外的汽笛声吵醒。我不知道成军是在那里弄来一部摩哆车,竟然“卜卜卜"开到我家门。

我看到他那付得意相,不禁莞尔,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盥洗,飞奔上车而去。

我当然不知道他载我去什麽地方,但猜想他一定会载我去吃一顿丰富的早餐。

可是,他没有这麽做,反而将我载到院外的一个大斜坡,车子有气无气轧轧的往另一个上坡爬上去。

路上灌木丛多得是,而在羊肠小径旁也长了不少及漆的茅草,我惊讶他怎麽来这小山?难道跑到这约两公里外的山坡上,是想让我望一望整个校内风光?有什麽稀奇呢?

一阵冲刺,一个转弯,夹着凉风,我直嚷道:“喂,你疯了,来这里干什麽呀?"话未说完,一座寺庙在眼前出现,矗立如墙。

我回头望向前方,这不是我在文学馆常看到的不起眼的寺庙?好一个“普济寺"。我抽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当日我心情不好时,我每天都躲在这庙里念书,静坐,或与住持下棋过日。”成军停放好摩哆车,把我引进寺内,况况而谈:“我起初难过得几乎疯掉,我无来由的走进这座寺庙,我俯在地上向佛菩萨请愿,希望我能够忘掉一切的不快乐。与珍妮的感情事丶家里的不安宁,在在都使我变得生死不能,好生痛苦——当我看见另一边的骨灰塔内,摆满了一尊尊的先人,我害怕得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也会跟他们一样。那段日子,我不知道什麽叫做饿丶累?困了,我就伏在厢房内的桌子上睡去。幸於这里的师父在辨认我了之後,对我付出无比的爱心丶慈悲心,给我辅导,帮助我建立信心,为我释怀,讲佛理,教我丶引导我,我才在苦痛里挣扎着走了出来。"

我听着听着,打量四周,好一片乾净清静的如来地方,有个师父走来,成军赶快合掌称呼,并介绍我给师父认识,师父说,这是我们的僧缘。

我这才了解到,成军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是怎麽熬过来的。

我观摩了这座寺庙良久,心生欢喜,宽大的宝殿,虽然出家人不多,但尘埃无痕,一切清静得令人想此长住。也难怪成军熟悉了这片乐土,人也渐渐恢复原来的自己了。

当我经过那日日清晨“锵锵锵"般雄厚威武的晨钟旁,两侧直下有个对联道:

红尘梦 梦红尘 红尘有梦 梦无红尘

人生苦 苦人生 人生即苦 苦即人生

我痴望着这两排字,觉得玩味极了。看看成军,我大笑起来——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红尘若有梦,梦里笑红尘。"

—— 完 ——

後记:两年後,我在国外听说潘珍妮并没有嫁给王子中,她嫁了一位工程师。王子中在同年远赴澳洲,行踪成迷。成军却在商场上打拼,我曾在一个新年祝贺中与他通过电话,口气仍是老样子,但发觉油条了很多,而全清,他真的负笈美国念硕士去了。

评审评语:写几位大学生心智成长的过程,故事与情节丝丝如勾,安排得很好。无常的人生变迁中,成军因为找到了佛法而解脱自己感情上的伤痛,子中,全清的际遇,有主角康泉的穿针引线,充分衬托出了人生苦,空,无常的真理。这是一篇生动而感人的小说。

back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