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Info Center Ven.Asvaghosa Literature Awards Articles Honorable Mention for Essays group 1-缺肢的拼图

Honorable Mention for Essays group 1-缺肢的拼图

Written by  YBAM

(一)

那天,妹妹买了几个花瓶。那几个花瓶虽然不是古董,但是它们就像手卷,在我的手中开展。当然,如果手中所持的是古董,那麽,我将会不忍於合卷,随它陷入绮想的思维中,暂时忘却时间的更替。

那几个花瓶,是妹妹在几千个花瓶中所寻来觅着的。现在的人,对於美的敏感性渐渐迟钝。只有物质和金钱当前,人才有活泼的五官万窍。而在众多花瓶中寻寻觅觅的妹妹,就是要把美的敏感性,如深埋的矿脉一一剖露。

当时,那几个花瓶就如惊涛排浪在妹妹眸中的池水,波纹不息。而妹妹就此在薰然摇曳的眼波中,然後坐着摇摇晃晃的汽车,还维护着摇荡不已的花瓶。回到家之後,桌上的一席之地,是花瓶的安居之所,也是妹妹的安心之处。

後来,妹妹把院子里的花供养在花瓶中。那个花瓶登时有华丽的辞藻,宣之於瓶口中。花瓶本是容器,所盛装的是花朵。其实,我们也像是容器,容富贵名利,终至负荷劳瘁,疲软欲裂。

花瓶里的花不留馀地的陡起,劫走我们整个视线。我们的视线,就此沿着眸中澄清碧波的清泉,撑篙出发,划向花瓶所排浪而起的花阵中。

不过,当我握着其中一个花瓶时,由於手势扭转走向,花瓶便掷碎在地上。就在那一刻,骨折的奏鸣,得寸,进尺,在我们的耳神经。花瓶滑落於地,也滑落了我们半截的雅兴。想到我们百般呵护的花瓶,而今却一掷成碎影。原先,心中喜悦的清泉是潺潺清唱而出,而今却截截生断。

原先的我们本是行驶顺畅的火车,搜集一路的美景丰姿,完全掌握步步程程中的喜悦。看到那个碎花瓶,我们就像是脱轨的火车,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之後,我们才移动那动弹不得的脚步,收拾碎片。当时,我们的双眼似黑洞,只吸收碎片。我们的双手似磁场,也只吸收碎片。在收拾中,我发现,我们就像在收尸。

其实,我们的生命脆危似花瓶,一旦死後,我们的生命也如花瓶成了碎影,幻化成空。

当然,我们都恋栈生命,我们都畏死喜生,所以,无法成为自在於生死之间的大解脱人。我们总会逃避无以回避的死,就如逃避无以回避的逝去年华以及姣好的青春容颜。

曾经在电视节目里看过,人一旦死後,就只剩下一具枯骨,而人的眼丶耳丶鼻丶舌和其他器官都化为简约素朴的空无。

原来,人根本无法还原成原有的美丽。想不到我们这些匆匆的百年过客,最终也只能成为凄清的枯骨。而所谓保有全尸的说法,那只不过是先把实情剥除直接无情的外衣,然後在我们婉转迁回喉中的渡口,潺湲而出。其实,我们自己也都明白,我们的尸体最後也只剩下一具枯骨,死後本是万事空。

人一旦去世,就应该去得洒脱,若是深知此去本是两手空空,相信更能把黄泉路走成宽阔。

(二)

妹妹有一个拼图失散了一部份,她并没有丢掉,妹妹有个朋友也是买相同的拼图,於是妹妹便把拼图送给朋友,作为日後遗失可以备用。

拼图一直以来,都是苦苦企盼自身的健全,只要拼图缺一肢少一体,就无法拼出完整的自我。其实,人的身体器官就像是拼图,保全不易,只要缺其一就不完整。

我们护之不易的器官,都是与我们同生命的始终。可是,那些器官一旦像缺肢的拼图,那时候的我们就有如参与拼图游戏,苦苦企盼一个完整。

那些缺一肢少一体的拼图,总是以一个大版图,来反衬那耀眼的虚空。而那些患疾者,总是以自己的一生,来反衬那遗憾的缺陷。

其实,对於那些残肢的拼图,我们总会有所遗憾,我们自然会尽自己所能,给予那些拼图完整。至於那些患疾者,我们总会有怜悯之心,我们自然希望给予患疾者完整的生命,而那份援助是来自於别人,却不是自己。

那些患疾者的梦想,就此在别人吝於捐献器官中而压缩。他们的希望,在别人从容自在的人生中而轻度缺氧。他们在别人的欢笑中,忍受天文数字的剧痛。他们在别人小别小离中,忍受几何级数的分裂。

那些患疾者把自己交给了医生,医生把他们交给了科技,科技把他们交给了我们,而我们就此把他们交给自己的心灵拔河。

而我们就像是山路,每转一个弯,就会把自己的捐献的意念否定一次,可是,一次次的否定,就难以达至人生的至高巅峰。

试想想,我们死後本是万事空,而捐献器官只不过是弃旧物,也顺便把剩馀的物资,处理到尽善尽美的至高境界。

我们是好梦甫逝,患疾者是恶梦紧缠密里。我们刚走完平路坦途的人生道路,而崎岖不平的道路还待患疾者来行走。为什麽我们不能铺路展途,让他们走成一路渐行渐远的芳香?

一旦我们死後,天等着收魂,地等着收尸,而患疾者还在等着收福延寿。 通常,最後一小块拼图总是如豹足虎步,栖息於漏空的位置,因为,只有那里才是它活出自己生命光彩的领土与据点。

一个拼图会因有所缺而失却生意,外来的援助就能维养生意不坠。而患疾者就像是死水,只有在我们捐献器官下,死水才能形成水波碧澄而莹然映目的活水。 捐献的器官就像是嵌合的拼图,蕴含着极大的力量。我们把自己的器官捐献给别人,我们就能给予别人完整的生命,也让自己开始第二度的生命。

就算我们已经是归西,但是我们依然还未死去,因为我们都自移植器官那日重生。而捐献了器官,就算不曾落采的生命,也开始有了自己缤纷的姿采。

(三)

在我的眼中,淡言淡语的僧人,每一句话都是冰。淡情淡欲的僧人,脑袋是个冰库。无大悲大痛的僧人,面容是铺上薄冰的静水。而我们那掀涛作浪的人生,我们那高潮低潮循环不息的生命,足以击破他们由冰块所紧缠密里的生命。

後来,我才知道僧人比我们更早看清人间的真实相。僧人都是滤除了贪嗔痴,然後走成岩际一片云,飘逸自在,他们是处於尘世而不染世尘。而我们总在无常里执常,在诸苦中执乐,甚至在无我上执我。

在相互比较之下,我们这些俗人,对於贪嗔痴都是放任,恰如风流好色之徒,而僧人却犹如去势者,节制受束。

对於僧人来说,生死只是心水之影。而我们却总是迷恋自己,甚至迷恋於自己的影子。其实,我们就像是乌龟,背负着喜生畏死的包袱,我们还任它沉重,任它成为我们的负担与累赘,我们就此对自己的受限视而不见。

一旦要我们捐献器官,我们不但无法卸下自己所设的沉重包袱,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我们的善心也被私心分了尸,无法拼出原性良善的自我。

当百年归寿後,我们更应该把自己的器官捐献给患疾者,以配合佛教所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哲学。而就在我们捐献器官中,我们彷佛与佛陀作神妙的结合,因为我们已追随佛陀以慈悲为怀的精神。

(四)

有一次,我在沙滩上漫步。当时,海里盛放着美丽的浪花,而我的心里也绽放着快乐的心花。不过,浪花是速开速凋,而我的心花却盛开成极致的灿烂。 当时,我发现,滚滚的海浪都是涌到岸上,回到海里的都是退潮的水,而留在沙滩上只有一滩水。

我想,那些涌潮上岸的海水都是想把自己,推向生命的另一高峰,可是,心中却宇航着千千艘算盘,最後,在缺乏善心的推动之下,回归於海。而留在沙滩上的那一滩水,就算它们有倒逆回流的漩涡,总归还是遗爱人间。 现在的社会早已经是以利益为导向,冷漠和自私的我们,总为自己的思想带上拒人与防人的镣铐,不过,我们却把上了锁的思想,美化成现代人思想中心和人格标志。

其实,人间的温情早已经蒸发成一个浅水之井,那麽,我们就要以善心来灌注,浅水之井才不会成为枯井。

我想,每个人都有善心的根基,而若是以自己的善心来搭救患疾者,对於我们来说是成花复成果的喜悦。

当然,本是良善的我们,一旦在现实冷酷的世界中浮沉,可能会由一注不歇拍的清泉而冻结成冰。一旦凝固成形,我们便会忘记自己的原形原貌,不过,我们那冬眠状态的善心,一定会渐渐溶化,就在暖阳的照耀下——佛陀慈悲为怀的精神。

在世时,我们可以因心穷和物贫而吝於任何的捐献。而去世後,我们也已经是心休和物绝,我们器官的捐献也只不过是舍旧物。所以,我们不应该在藉语言的砖瓦,来建立森岩壁叠的藉口,抵挡外来语言的矛尖和盾击。

也许,今日便利於别人,可能就是日後便利於後世子孙昌盛的根苗。如果我们有健全的器官,但却没有健全的人格,没有慈悲为怀的精神,那麽,我们只不过是空有一副形体,因为自私和冷漠是我们骨中器官中的朽烂。

对於捐献器官,我们自然无法像江河有纵流横泻的自在,无法像浮云有成缕成疋的自然,因为我们一定会存有畏惧。

如果我们要在刹那间认同,那麽,我们心意的颈项就会被扭伤。我们必须过滤保有全尸的旧观念,得寸,进尺於佛陀慈悲为怀的精神,在引领自己重抵善心的滩头。

当我们的器官移植在患疾者的身上,一定会鸣起天乐般的梵呗。一旦患疾者受到搭救,他们虽然无法与逝者同行,但却能与逝者同在。

患疾者获延续的肉体生命,捐献者得永恒的精神生命;患疾者有丰富完足的人生,捐献者有圆融无憾的遗爱。自利又利他的菩萨行,坟成巨龙的脊背。

生命总有尽头,无尽的是温情的传递,肉身总有休止,无休止的是无馈的遗爱。

我们都是尽自己所能,活出每一刻每一秒的当下美,而我们也应该活出百世不殒的美——遗爱人间。而只有遗爱人间,人根本是可以不死的。我们活的时候,一生都是多姿多采,而达到尽头时,光彩还在延续。

评审评语:作者谴文用字的能力强,善用形容丶比喻和比拟的手法,表达思想感情,描写时境。他的许多文句都有创意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