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资料库 马鸣菩萨文学奖作品集 2015年公开小说首奖 —— 王筠婷《消失的拉佳》

2015年公开小说首奖 —— 王筠婷《消失的拉佳》

Written by  王筠婷

消失的拉佳

        这旱季比往年延长了许多,大地发了一场长长的高烧,也许刚刚过去那闹哄哄的大宝森节还在余温当中。若在往年,这月份理应有点雨,可天气还是那么的热。这草场已经开始裁上难看的锈色蕾丝边,尽是焦草捆边。再这样蔓延下去,整片绿色恐怕失守。草地里一个生物也没有,仅存的非生物是游乐场里那只槊料制的木马,被炎日天气照得诡异的微笑发亮。

        拉佳大大口的灌了半个瓶子的水,喉咙也不见滋润些。他卖雪糕,电单车后方载的是一片小小的清凉世界,却是他无法贪图的清凉。这个时候,这样的天气,孩子们应该不会出来游乐场玩耍了。他将半满的水瓶搁在电单车篮子里,抓了安全帽,准备离开,白色的手掌又在他眼前打开,这黑色的头盔这闷热的天气,这双不冒汗的白色的手掌最为突兀。他瞟了一眼,狠狠地用手掌贴着安全帽戴上,双手使劲地抓着电单车手把,跨上电单车,猛地踩一脚,重新启动了电单车的引擎,播音器再度唱了起来,方才半途被切了下来,现在从那个地方继续开始唱,突兀得像个被扼着喉咙的手又突然松开,闷着的声音再度从喉咙冲出,感觉怪怪的。右脚踩进一号档,撑着的左脚收起然后右手扭了扭,从草地驶到泊油路去。他在这个住宅区的街道上再度绕了几圈,确定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人要买雪糕的动静,扬长而去。

        此行,由早至今,已经开了两个小时的车,依然没卖出一条雪糕。

        “京斯雪糕。京斯雪糕。噢,噢,噢。京斯雪糕味道好。全世界里它最好。”

        简单英文字句拉佳是听懂的,虽然他书念得不多,但他懂“京斯”(注一)国王的意思。一如他的名字:拉佳 ,也是国王的意思。国王卖国王雪糕。这样的工作不是由他来做又有谁能胜任?这么热的天气,自嘲仿佛能让自己快乐点,虽然他也只能嘲弄自己的名字。

        事实上,早在以前,有人对他的名字有微言。

        他第一天上学,体型明显跟其他的孩子相比小了一号,瘦巴巴的他,穿着阿玛不懂从哪里捡回来,或者谁给的校服。是上一任主人升上中学而弃穿的校服,像换皮后留下的旧皮,对瘦小的他来说,这衣服还是大了一点,袖子都去到了他的手肘。跟一大班的小一生相比,他们的校服也是大一号的,分别在于他们的雪白发亮,他偏黄,衣服下摆还有一个破洞,所以他每次必须将衣服塞进裤子里,整齐是其次,事实上他也只是想将这个洞藏起来,只是,那陈旧的布料,和他新生记录簿上出身于没有地址的贫民窟,是怎样也无法藏好的事。

        老师给班上的同学们点名。他瞪着大眼睛,嘴巴微张,非常非常仔细地留意。一听到“拉佳”这两个字,他没听清楚就站了起来。

        班上也有另外一个同学也在同一时间站起来,两张椅子同声一“嚓”。同学们看到这有趣的画面顿时哄堂。他尴尴尬尬的坐下。那个也叫拉佳的同学直挺挺的站着,用斜视瞟了他一眼。老师见状,将点名簿上的名字完整的再念一次,这回他听清楚了,是他的名字没错,是“拉佳巴拉”,这“拉佳”过后的“B”字母让他占了一个前面的位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完整被叫出,他再度站了起来,那位也名叫拉佳的同学这才悻悻然坐下,还没安坐好,老师念了他的名字,“拉佳哈纳菲”,这个名字也有一个“拉佳”的同学又站了起来,还不忘回头怒瞪他一眼。

        后来下课钟声响起,那位也是叫拉佳的同学抢先离开席位,挡在门口,不让他穿过教室门口。

        他那庞大的身躯将从教室外射进来的光线都挡去,但拉佳还是见到同学炯炯的目光,仿佛喷着火。

        “我叫拉佳,是因为我有这个血统,是我的祖先赐给我的。你不可以叫拉佳,从此以后,你的名字是拉吉斯。”说罢他像是很满意地,好像对虚空挥了一拳,拳是虚拳却给自己出了一口气那样,干干的笑了几声就转身离开,紧随背后是陪同的同学。他就这样在课室门口呆了好一阵子,确保这两个庞然大物走远了,或者不会再挡着走廊了,才踏出教室。他肚子也真的饿了。他抽了抽那个因为太大而垂到腰际的裤子,拿着面包低着头走出教室。

        日后,如果有人喊拉佳,他势必要将后面几个字,他整个名字都听完,他才敢回答。纵然慢了几秒。

        而,当这个拉佳,面对那个拉佳的时候,他连头也不敢抬。一卑微,就是好几个年头。

        在这一段萎缩的成长期,同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掌是白色的。发育过程中,一早就定下来的是他黝黑的皮肤,唯独这白色,逐渐的清楚。

        黑色素覆盖他每寸皮肤,就是忘记染上他的手掌。他有时候会望着自己的白色手掌发呆,幻想有天黑色素从这里开始慢慢从他其他皮肤褪去,也许等他皮肤跟他手掌一样的白,那一天他也许就衬得起拉佳这个名字了。他真的以为,这样的皮肤,不配用这个名字。

        为什么是拉佳?

        拉佳这个名字是他的第一个巴巴基(注二)给他取的。不过他现在已经无法问他巴巴基当初为何给他取了这个高贵的名字。在贫民窟里出生的他,连到医院接生院把孩子生下的能力也没有的父母,何故给他冠上这个霸气的名字?

        他的第一个巴巴基,在他五岁半那年就离开了他们母子俩。

        巴巴基骤然去世的那一天,是个白天骤降的大雨天。雨水从墙角渗进来,再从窗口裂缝处涌了进来。一声雷响过后,家里的电灯灭了。雷声一个接一个,他和阿玛(注三)抱在一起,待雨势开始转小,巴巴基到屋子外面从高压电缆偷偷接驳回来的电箱查看跳电原因,突然他们听见巴巴基大喊一声,阿玛马上扔下他跑出屋外,随即他听见阿玛的狂喊,他爬上椅子,跪在上面,从满是破洞的窗口望向外。那天天色灰蒙蒙,雨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但他看见很多大人,这些大人都是闻讯而至,一片混乱,有的刚刚加入不懂原因,有的大声地喊,从当中他依然听见阿玛凄厉的呐喊:众多忙乱的呐喊中,他听得明白的是:电。有电。穿鞋子。叫车子。快点。医院。

        他看见他们抬着巴巴基上车,巴巴基的四肢被两个人大力的左拉右扯的抬起,像个麻包袋,巴巴基的脸刚好就垂向他视线的这一边,眼睛还没有闭上。有那么的半秒他和他巴巴基已经失去了焦点的眼睛接上,却再也不见巴巴基锐利的眼神。他巴巴基已经不在了。

        巴巴基回来的时候,是躺在棺木里。大人们将巴巴基放在客厅的中间。

        那段时间,家里来了很多大人,大家从客厅里钻进钻出的,巴巴基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客厅的中间。他静静的坐在灵柩旁,动也不动地坐在那位置。事实上,他不懂应该做些什么,除了坐在巴巴基身边,静静的看着棺木里的巴巴基外。他不懂应该做些什么。巴巴基这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嘴巴是微张的,像是最后那一口气是在极其惶恐和无法接受的情况下吐出。那一刻巴巴基在想些什么呢?

        巴巴基生前一直没有机会穿上几件崭新的衣物,他最后穿上的这一件应该是他少有的“新装”,干净得有点不实际的白色。他脖子围上一串厚厚的,红黄白三色相隔的菊花。进来看巴巴基最后一眼的人都给巴巴基带一束花,或花串,渐渐巴巴基身上的花将他身体覆盖,白色的新衣也看不见了。进来家里的人们,有喊着巴巴基名字的,有扶灵而哭的,有手握胸前的,每个人送上了鲜花后,必定会走前来摸摸他的头说:可怜的孩子啊!他一时不懂应该报以何等反应,只双唇微张,大眼睛定定的看看他们,然后看看巴巴基;看看大人,然后看看巴巴基。虽然没有人正式的通知他,但他也晓得他应该失去了些什么。

        奶奶坐在轮椅上,轮椅被推靠巴巴基的身边,她一直喃喃地说:儿啊, 怎么走的人是你,不是我啊。

        谁该走谁该留,真的会根据年龄吗?生死有供选择的余地吗?

        他望着天花板,想着一个个有关死亡的故事。那些都听大人们说的。人死后会暂时徘徊在邻近。巴巴基会在上面看着他自己的肉身吗?巴巴基会在那里看着我吗?渐渐的,花堆满了灵柩,躺在里头的巴巴基此刻也露得剩下一张脸,如果此刻巴巴基的灵魂在旁边静静的观望,他快要看不到自己了。花混着巴巴基逐渐浓郁的体味是怪异的,气味里头混着花香,但更像腐烂中的花香,或染香的腐肉味。那味道若被吸进肺里,仿佛就留在那里不走了。人死后会去那里呢?魂是化成气味那样的一缕轻烟,还是在化成灰烬的那一刻才会不见?

        巴巴基化成灰烬的前一个晚上,他和两个巴巴基稍大的子侄被剃了个光头,腰间只围了个麻制的白布,靠拢棺木前。那麻布是新的,弄得他身体痒痒的,他却不敢用手去耙,那手安分地搁在身边等候祭司的指令,祭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撒水、绕棺、谢礼,入棺最后一个仪式,祭司要他将椰油涂在巴巴基的额头上,他最后一次触碰巴巴基,却摸到了硬邦邦。整个仪式,阿玛像个布娃娃一样坐在巴巴基灵柩的顶端,眼泪像不止的血,擦了又涌出出来。棺木被封起送去火化之前,阿玛将头上别着的鲜花丢进棺木里,象征着一个女人所有的美丽只为丈夫而来,丈夫一旦不在了,所有的美丽也随着丈夫化成灰的身躯而去,所有的梳妆也丧失了意义。

        失去丈夫的女人,再也没有漂亮的理由。

        这一天,天空戏剧化的收起狂下了好几天的雨,打出了一个猛烈的太阳,在火葬场,他在巴巴基的遗体绕了几圈后,看着那火如何吞嚼巴巴基了无生命的身躯,豆大的汗,在这个时候从他赤裸的上身,一颗一颗掉了下来。而,罕见的,就连他那白色的手掌也开始流汗,刚才涂抹在巴巴基额头上的椰油还留在指尖,整个白色手掌都是粘腻腻的,擦掉额头上粘腻腻的汗,他才察觉全身无一处能幸免于这粘腻腻的感觉。

        那天那酷热难当的天气跟今天的这种酷热也挺像的。粘腻腻的。

        街道平静地只剩下垂头丧气的树,平时在这条街上溜达的野狗这时候也不懂躲到哪里去了;舒服躺在屋檐庇荫的家犬,此刻正对着靠近的陌生人狂吠,寥寥数声交差,又钻进凉棚下吐舌头。

        他驶进这个之前有来过的住宅区,然而,这花园不懂在什么时候被围了起来,篱笆的唯一开关闸口站着两个守卫。

        “你不能进。”他们俩,一个说着外国口音非常重的马来文挡着他,另一个则将铁栅打开让一辆车子进去,车子驶过去了,又放下铁栅。

        “为什么不能?我已经在这住宅区卖了很多年的雪糕。”他的马来文肯定比他们流利,但还是被挡下。有时候,面对在这里工作的外籍人士,他还真的不懂用什么语文来沟通。英文?马来文?

        “不能。不能。你不能你进去”也许他们懂的马来文来来去去也只有几句。当无法沟通了,他们索性用动作。拼命摇手。他只好将电单车开走。真的不舍得这里呢。这住宅区他懂有几个孩子会留意他的雪糕电单车,远远听见他的声音,就大声喊着他了。就这样,这几单生意都没了。

        当越多的住宅区被围了起来,那他岂不是不用做生意了?雪糕就是要在住宅区里卖的呀!

        他的悲凉不只是如此。治安败坏,全部人都将自己围在一个圈里,像挡猛兽用的火圈,但他不是猛兽。事实上,他也曾是治安败坏受害者。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顶个大热天工作的。他原本是在傍晚到晚间,驾着一辆电单车到处卖面包卖零食,那时候,虽然工作到深夜,但至少体能没有消耗至此。直到有一次,他还记得那天距离自己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他和往常一样,走着自己熟悉的路线 ,就在一个比较偏僻的转角处,有两个骑着电单车的男子将他的面包车挡下。一人跳下车来,用浓厚的外来口音,跟他要钱。

        “我哪里有钱,我才开始走….”

        话没说完,对方就用非常快的速度亮出刀子,往他腰际捅,割断并抢走他的腰包。迅速的跳上电单车再奔驰而去。他这才觉醒过来,觉得腰间撕裂般的痛,他用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扭着油门,用意志力撑着到邻近还营业的诊疗所,拍了很久的门,必须等到护士放下疑心打开门,几乎没有失血过渡晕倒在诊疗所门口。

        那一刀,他缝了几针,命是保住了,损失虽然不大,因为腰包里才只有区区几十块,医药费比丢失的钱还多。他过后少不免懊恼,如果当初什么也不说,直接将腰包扔过去算了,至少免了这一劫。但思前想后他就是不甘心白白送上自己的辛苦挣回来的那么一点的钱。

        休息了一个星期他复工了,好一段时间他每踩一次电单车启动引擎都会牵动伤口,他唯有站着用左脚启动引擎了才跨上摩多。后遗症还有就是每经过这出事路段他就恐慌一次。他想了想,于是将面包车还了,转做一份白天的工作。相比之下没那么危险,只是辛苦许多:热天辛苦雨天也辛苦。况且,雪糕是奢侈品,不像面包。买了面包有多余的钱才能买雪糕。要有买得起面包的人才会有想要买雪糕的人。卖面包好还是卖雪糕好?他有一刻那么的不肯定自己是否做错了决定。

        犹豫不决,这是他的巴巴基曾经指责过他的缺点。

        这个巴巴基是第二个巴巴基。阿玛在他巴巴基去世过后,头上别着的白花,枯萎了换上新的,新的又枯萎,轮回了好一些时候,身上的沙丽(注四)也一直都是素色——枯萎的素色。阿玛变成一个没有颜色的妇人,变得更加静默了。她依然早上挨家挨户的去洗衣服,下午则做些糕点或者编茉莉花串来卖。阿玛忙着,他也像个随便放着吃草的小牛。放学后,他没事干,就在附近的草场溜达,跟一大堆野猫野狗做了朋友。有一阵子他的语文能力不是很好,大概是家里没有长辈跟他说话。事实上,在他们族群里,寡妇如同弃妇,任何的庆典和喜宴,寡妇绝对不会是座上宾。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们母子俩做朋友。 有个母系的长辈心疼他阿玛,一直劝她改嫁,她说:孩子这个时候需要一个父亲,不然他会学坏,再不然就不伦不类。这孩子还小啊。

        “孩子还小。”成了阿玛当初不跳河随丈夫去的原因,如今也成为了她再嫁的原因。

        阿玛眼泪流干了过后,决定听取长辈的安排,嫁给一个丧偶的司机,也是他的第二个巴巴基。 拉佳登记换了名字,跟了第二个巴巴基的姓,但,他的名字还是贵气的拉佳。这位新巴巴基待他其实不错,当他是子侄一样的教导,有点疏离,也有点亲切。他们实在不能再要求了,至少,阿玛嫁给他第二个巴巴基以后,他们搬离了贫民区的破烂木屋,住进巴巴基的老板——一位拿督的独立豪宅不远处的廉价组屋。虽然每天上下要走四层的楼梯,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尿迹,但至少狂风暴雨的时候已经不需要面对渗水进屋子的窘境。

        新巴巴基也没有亏待他的教育,只是拉佳自己资质不够,读不好。纵然如此这样拉拔他也考上了中三,但分班后也就无法再念下去了。无法念书没关系,新巴巴基花了一些钱,让他考了一个电单车执照和车的执照。车的执照他是用不上了,他这样的薪水大概很久也无法买一辆车,除非他和他新巴巴基那样,驾着别人的车。但至少电单车执照他是用得着了,即便如此他现在也是驾着人家的电单车。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拥有自己的车子或电单车。

        虽然他的名字叫拉佳。

        这贵气的名字,衬这双白色手掌,好像出生前管投胎的神明给他烙的印。跟着他一辈子了。有长辈说他这白色手掌不祥,又用错了名字,是注定身边的人也会被这不祥的锐气伤害。

        他原本不相信他们说的,但逐渐的,他开始也相信了——当他阿玛和第二个巴巴基也相继离开他之后。

        他中三拉拔着勉强读完考完政府考试的那一年,他阿玛中了急性肝病,人变得蜡黄虚弱但肚子却突兀的肿胀。这一次他留守在弥留中阿玛身边,跟他骤然看见亲生巴巴基的死亡不一样,这一次,他见证的是阿玛的生命像漏气的气球那样,一点一点的缩小,慢慢的消失。阿玛出殡的时候,他再次斋戒剃头披麻,也再次重复进行了所有的祭祀活动,然后为阿玛投下那火把燃烧阿玛已经仅存不多重量的身躯。

        阿玛不在,只剩下他和巴巴基共同生活,那感觉更怪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阿玛,不在了以后,他们说不上是很亲很亲的亲人,却不得不捆绑在一起的生活。他既然用了他的名字,也该尽一个孩子的责任去孝敬他。于是他索性不念书了,找了一份固定的工作,毕竟阿玛改嫁的时候也很清楚,第二个巴巴基年纪比她大了很多,所以他也知道巴巴基不会开很久的车,总有一天老板会辞退他找个更年轻的司机。于是他用着微薄的薪水奉养巴巴基,偶尔会偷偷瞒着自己的年龄岁数给巴巴基买包香烟,虽然他不喜欢那香烟的味道,但他还是会给巴巴基点烟。

        这样“父子俩”共同生活了第五个年头,巴巴基因肺癌去世。他又再以儿子的身份再做了一场祭祀,斋戒剃头腰裹抹布,投下那火把的也是他。对于丧礼的祭祀,他已经非常的了解。毕竟,他才成年不久,他那白色的手掌已经送走那么多的长辈。据说不祥的白色手掌。为此他一度懊恼,是不是自己递上的香烟间接的害死巴巴基的?烟是他点的,现在巴巴基死了投下燃烧尸体火把的那个人也是他。

        那火,他点上的最后一把火(他身边直属的长辈们都不在了,他应该不会再点火了),也是在炎热的下午烧得噼里啪啦的,好像最近烧得不可收拾,让旱季严峻的林火。而,他那双白色手掌,在点燃了那么多火把后,却没有被熏黑一点。他皮肤既不能如手掌般白,他开始希望手掌能变得皮肤的颜色,或他原来的颜色一样。

        整个殡葬习俗还有一项仪式。死者送去火化前,祭司会挑来一个完好的红砖头,火化后给抹上白灰,与遗体额头上的白灰雷同。象征着死者往生之前暂住的地方,此转砖头将完好的放在家中,十三天后的悼念仪式上,一场祭祀再次进行,过后,砖头就会被埋了起来,象征亡魂从此以后离开,前往他/她应该前往的地方。

        阿玛照顾巴巴基的砖块;新巴巴基照顾阿玛的砖块。而现在,他照顾新巴巴基的。

        新巴巴基的那一块砖,红得漂亮,一经白灰抹上,更是突兀的悦目。十三天,仪式进行过后,基本上,最后那场仪式,出席的只有祭司,巴巴基的一位好朋友和表兄,便没有其他人。仪式寂寥得可怜,沉寂得让他能够安安静静的将祭祀所有的祭文好好的听完。仪式完成,他将微薄的酬金付了祭师。父辈的亲戚也随着离开,离开之前留了一句话给他:还好阿姆有了你啊。拉佳。

        这句话一直在只剩下他和曾经代表巴巴基的砖块便无其他人的客厅里回荡。“拉佳”这两个字很响亮,仿佛拉佳他存在在世界上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能帮人完成这些殡葬仪式。

        他还年轻,当然没有去想以后是谁来照顾给自己照顾这砖块,或投下那一把火。

        巴巴基的砖,他不打算埋。就留在巴巴基的廉价租屋里。这租屋,他也就住了下来,独自和砖块生活了这些年。而在今天早上,这砖块却不懂何故从桌上摔下,裂开一地。

        他心一沉,将碎片收拾好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脚跟浮浮的出门。

        一天下来,整个心情也随之晃晃的。

        连兜了几个地方都卖不出的雪糕。他又一路晃呀晃,晃进了一个新的住宅区。 初开拓的路线,他连应该左拐右拐都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他想再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一些素未谋面的孩子来买他的雪糕。这里也许有潜伏的危险,或者生机,但住宅区后远远的那座山仿佛什么呼唤他一样。毕竟在这大热天,望着山也独觉得凉快些。

        “京斯雪糕。京斯雪糕。噢,噢,噢。京斯雪糕味道好。全世界里它最好。”

        这里不算是高尚住宅区,理应有已经放学回家的孩子,听见雪糕车来了吵着大人要买雪糕吃的孩子。但,眼见这里家家户户都有冷气机,恐怕此刻小朋友们是舒服的窝在门窗紧闭的家里,只要电视机声音一响起,再也没有人听见雪糕车的声音了。

        雪糕车继续唱,电子童音有点走调,压缩了声音突兀得像装可爱的老孩子。装在他头顶上的紫色雨伞,经过岁月磨石慢慢的削,那螺丝和接口位子松松的,转弯的时候,会晃呀晃,阳光淘气的乘着摇晃之际,偷偷的打了进来。伞晃了回来,又将阳光给挡了去。

        这里没有刚刚那里那么炎热,太阳还是猛烈的,但还能感觉上一点点的清凉。说不出原由,大概是因为这里被群山围绕着。山是这里出名的石山,很多有能力去拥有土地的人也拥有了整座山,炸开掏取里头的石头。但这里的山似乎还没有被买去,依然完好。这里也尚未见猴子的踪迹,因为一旦一座山被开发,里头住着的猴子必定另觅栖身处,甚至闯进住宅区偷取人类的食物。人类掏取大自然的财富,大自然也掠取人类的,一种平衡悄悄的进行中。所以说这座山虽然看起来只是一般的青绿,却跟整个地方有说不出的协调。石山上有不同种类的大树,好像都是各自安安稳稳的屹立了这些年。这里的屋子也静静的守在山脚。生物和生物、生物和非生物,谁也不干涉谁的共存。

        好特别的一个地方。

        一个转角,他看见了一位老人,这老人很奇怪,当别人往树荫下站的时候,他却偏偏站在大太阳底下。

        老人一身异于常人的打扮,他腰间围着一块分不清是白色还是黄色的麻布。肩上披上薄薄的一块麻布,而头发颜色比身上的布还要白,一部分的头发好像被移植到下巴去的,稀稀疏疏,却长。老人手上拿着一根有他半个人高度的木杖,即不像拐杖,大概是随意砍下的一根长木条,因为在手上被抓得久了,慢慢的也就被磨得光滑,还磨出形状来。

        老人就这样拿着那根木杖不像木杖,树枝不像树枝的东西,像是撑着身体,也不像站不稳的立在大太阳底下,乍看之下整个组合好像是会自然发亮的物体,会呼吸也会发亮的物体。

        他心生好奇,但同时也生起了一丝敬意。他将雪糕电单车骑到距离老人不远的树下,熄了引擎。然后打开雪糕箱,将手探进冷冷的箱子里,挑了一个最贵的,也是最受欢迎的,含有巧克力粒和曲奇粒的雪糕。然后走到老人面前,将雪糕递给他。

        “你怎么站在这里呢?”

        “我在晒太阳啊。”老人微笑回答。

        只有傻瓜才会在这个时间晒太阳。他心里这么想。但老人家似乎听见他心里的声音似。接过了他的雪糕后,深邃的望了他一眼,缓缓的回答:

        “山里湿气太重了。出来晒太阳很好啊。太阳是地球所有生物的主要能源,你们怎么都避开了呢?” 他接过了雪糕后,就没有再看他了,独自说话,像是说给雪糕听,而手上的雪糕也会回答他那样的专注。“人很矛盾呐。因为冷,我们需要太阳,现在又因为热了,让冷冷的冰条给我们降温。上上下下啊。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

        拉佳越来越觉得这个老人非常奇怪,甚至可以说有趣,完全没有厌恶感,就只是奇怪。

        “你呢?你不吃吗?”老人将雪糕嗅了嗅,复问。拉佳犹豫了一下,毕竟他卖雪糕,而不是吃雪糕的。但他只是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咬咬牙,走回电单车,拿了一个相比之下没有那么贵的,但是他想吃很久的,青柠檬裹着香草口味的冰棒,再走回老人的身边。

        此刻老人已经蹲了下来,姿态一点也不见老态龙钟,那手杖像一条乖乖跟着身边的狗也随着躺了下来。他缓缓的撕开包裹着雪糕的包装,大大的咬了一口,拉佳蹲在他身边,也一样的大大的撕开雪条包装,大大的咬了一口。满腔被冰冷充数着,跟外头的热度非常不协调,他一刹那见了一天地的星斗。老人说得对,人要协调的时候,总是用上最激烈最极端的方式来平衡另一边的力量,就好像因为知道这命不好,所以取了一个贵气的名字,却没能用上。人喜欢用“有”大力的将另一边的“没有”拔出来,让没有变成了“有”。到了最后,有或没有,都那么的用力,可能徒劳。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吃了一会儿的雪糕,然后也不懂谁开了话题,就一边咬着雪糕一边喃喃其词,彼此眼光没有对望,仿佛是两个对着雪糕说话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拉佳。”

        “好名。”

        “但命不好啊。“Raja”,巨大的意思,也许我身上的罪孽也是巨大的。”

        “谁说了?你现在是人不是?能做人很好啊。”

        “我是人,但那又如何?一些东西长得不对了。”拉佳望了望那白白的手掌。依然那么的突兀。

        “谁说了?人长不对就永远长不对下去了吗?难道这个“不对”不能变成对了吗?”

        “能吗?”

        “我问你,你是好人吗?”

        拉佳没有马上回答。他认真的想了想,他不欺瞒顾客,也不欺骗老板,老实工作,若是存有一点钱也会给庙宇买金条,好溶了制成神像,那个,著名的旅游景点那尊远远就能望到的高高的神像,里头的金,他也有份贡献。他是好人。还有。他被劫匪捅一刀的时候,是曾经怀恨想要用千刀捅回他们,但最终还是选择原谅了伤害他的人。

        他应该称得上是好人。至少不是坏人。他这敢肯定。

        “你有信仰?”老人好像不在乎他有没有回答之前的那个答案,尽管他正用心的思考这个问题,老人接着又发了另一个问题。

        我有没有信仰?拉佳想。他每次坐巴士经过那尊高高的大神像,必定高举合十的手,然后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大神。这些年来,阿玛和巴巴基们相续离开,他也望向天空坚信神明已经安排了阿玛和巴巴基们很好的去处。他一直都相信祂在上面无私的庇佑。这叫有信仰吗?

        “信仰不是外在的。信仰也不是投注在一个神的身上。它是在于你心中有没有相信可以跨过一切种种不完善的信心。有没有让这人生更进步的信心。”尽管他还在很用心的思考他的问题当儿,老人率先给了他答复。

        这时,老人的已经将雪糕吃完。拉佳楞着才那么一刻的时光,炽热的太阳就让一滴雪糕溶了,狠狠地滴在如同烙铁的地面上,热热的地面马上将雪糕煎成一朵青色的花。

        他心里颤抖不已,缓缓的转过头,看着老人。电光火石,他好像弄清楚了。

        “你是Brahma (注五)?” 老人望着他微笑。那笑容堪比张开一天一地的阳光。比头顶上的阳光还耀眼,还要温暖。

        “随便你怎么说。”老人好像看穿他,语带双关地说。

        “阿玛….”他冲口而出。

        老人像他的巴巴基,也像阿玛。最重要的是,他的微笑,比头顶上的阳光,那种亮度,比起十个太阳加起来,还要更耀眼,更温暖。

        后来他们发现拉佳失踪了。总部到了晚上还没有收到他交还的雪糕车,辛勤的拉佳那天也没有结帐。他们这才发现拉佳已经不见了。

        再后来他们在树下找到了已经失踪二十四小时的拉佳的电单车。烈日猛晒了那么多时辰,雪柜的电源又断了,公司到底亏损了多少个雪糕也无从知道,因为雪糕箱里的雪糕早已溶成了一团奶油,全都溢出了华丽的包装,各种颜色的奶油交融在一起,很是美丽。

        而拉佳呢,他到底去了哪里?

        拉佳,好像用消失来证明他存在过那样。然而他现在已经彻底不在了。

        

        

        注一:英文。Kings。
        注二: 淡米尔文。Babaji, baba,爸爸的意思,Ji是对长辈尊重的称呼
        注三: 淡米尔文。Amma,母亲的意思。
        注四: 沙丽。Sari。印度女人传统服装。
        注五: Brahma。圣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