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资料库 马鸣菩萨文学奖作品集 2015年公开散文佳作 —— 黄丽丽《不雨花犹落》

2015年公开散文佳作 —— 黄丽丽《不雨花犹落》

Written by  黄丽丽

      《不雨花犹落》

        或淡或浓施雨去,半舒半卷逆风来。 ——宋•高峰原妙禅师《云庵》

        窗外又下起霏霏细雨了。我坐在巴士车厢内,靠右边窗的位置。突然好想去感受这场雨,于是我把车窗上端可移动的那片玻璃轻轻降低,雨丝就这样被风斜斜地吹送进来,夹带凉意。(我当然有注意到彼时左边车座那两位搭客对我投以的怪异目光,但我完全没有关上车镜的意思,我只是想好好感受一场雨。)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喜欢雨。听雨、看雨、闻雨甚或感受雨的气息。

        你说,每个小雨点都藏有个快乐的小精灵。我们总笑你胡扯。雨水总被视为天空的眼泪,又怎会有快乐的精灵呢?你却煞有其事地一脸认真说:你们不见雨点洒落大地时总是愉悦地蹦跳吗?

        你就是那么地乐天、开朗。就像我初识你时那笑容灿烂的阳光女孩那般。

        我的性格恰恰与你相反。我从来就多愁善感,凡事总先想到坏的一面。雨天,常常让我产生莫名的失落感。我不喜欢那种湿答答、黏腻腻的感觉。情绪也好像被糊成一团。尤其是雨季,要是忘了带伞可真令人懊恼。被雨淋得落汤鸡般的狼狈我更是厌恶。还有雨季里那晾不干的衣服,以及心情。

        雨季是浪漫的……雨天不是读书天……雨后有彩虹……你如是说。

        窗外,景物开始朦胧。我不经意把视线抬高,此时的天空灰朦朦一片。巴士司机放缓车速在弯曲的道路前进。风继续吹。小雨点断断续续打进车厢。我打了个哆嗦。有些寒意。有人轻拍我后肩。“小姐,麻烦你把窗关上。”

        LY,此刻的你也在病房内看窗外的雨吗?

        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 ——唐•赵州禅师

        还记得那天是高等教育文凭预考成绩放榜的一天,我们都考得不理想。回宿舍的路上,我们并肩而行,却默然不语。我注意到,你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脚上。快到宿舍门口时,你抬起头来对我说:“我真的不想令爸妈失望。”那天下午下起了大雨。天有不

        测之风云呵,我心里感叹。你却在这时出其不意地跑到我房里,一把拖了我——走,我们淋雨去!雨大点大点地打击在我们的脸上、手上、身上,疼却感觉痛快。那一场大雨,为我们冲走了积压心中已久的不快。虽然隔天我们都感冒了。

        雨水可冲散大地的尘埃,冲走所有的不愉快,却冲不淡我的许多回忆。

        那是一段苦闷的岁月。(请容许我运用这种悲观的字眼,这是我改不了的习惯。)考试的压力加上离乡背井的思乡之情,常让我情绪低落。而我尽量地压抑自己,只为了一圆那憧憬已久的大学梦。而你,不管人前人后仍然如一朵灿烂的向日葵。真的很少见你难过,或哭。

        然而,向日葵亦逃不脱枯萎的命运呵。

        接到你出事的消息,我正在参加二姐的毕业典礼。场面喧嚣沸腾,一片欢愉气氛。毕业生都忙着和家人朋友合照。我心里盘算两年后一定得邀你们几个出席我的毕业礼。M正巧就拨电给我,局促的语气却让我感觉不安。你出事了。她说。是车祸。非常

        严重,脑部重创,靠氧气管呼吸,未渡过危险期。我的心猛地一缩,四周仿佛暗了下来,所有的喧哗突然静止。

        LY,你的生命是否也将静止在雨季里?

        焰里寒冰结,杨花九月飞。 ——唐•本寂禅师《焰里寒冰结》

        我默默祈祷。在到站前这雨会停息。然而,天不从人愿。窗外,雨势渐大。风却好似静止了,不再呼呼作响。环顾巴士内的乘客,原来大半已下车,只剩下七八名搭客散坐于巴士分成两排的座位上。原来,一晃眼,即将到达终站了。

        原来,转瞬间,你已在病榻上昏昏沉沉地渡过了几个雨季。

        其实,我一直害怕去计算。这个数字会像一把利刃,刺痛所有关心你爱你的人。一次的意外,你的世界即只剩下雨天阴暗的灰色。你不再是灿烂绽放的向日葵,你是一株静态的植物。你不能说话、不得动弹。你只能眨眨你的大眼睛。家人朋友的爱是你

        最需要的灌溉。这或许是条长远的路,但是我们不怕。我们会与你风雨同行。你母亲的坚毅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不能忘记她说过的一句话:这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语气坚确而笃定。

        一滴豆大雨点被打落在车窗上,遂向下滑落成长长一道泪痕。

        雨,依然带给我复杂的情绪。但是,我相信雨后会有绚烂的彩虹。我们都一直坚持这个信念,所以,请你也别放弃。我深信,下一个雨季过后,你会勇敢地站起来,用你的双手奏出如雨声般悦耳的生命乐章。(我没有忘记你说过要成为钢琴家,并创造“雨天奏鸣曲”的梦想。)

        “这真是场长命雨啊。”下车时,后面的阿婶轻叹。

        我闻声而回头,骤然望见灰蒙天空中一道隐约的七色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