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资料库 马鸣菩萨文学奖作品集 2015年公开散文首奖 ——冯绥莹《浮生五火》

2015年公开散文首奖 ——冯绥莹《浮生五火》

Written by  冯绥莹

      《浮生五火》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剪破已酝酿一夜的层层黑幕,尘梦凝结的露珠被推醒,滚落于贪睡的毛虫身上。一阵湿意敲醒馋念,张嘴,不顾一身湿透,将未啃光的叶肉逐寸逐寸撕入嘴里,那厚实甘美的叶汁一点一点填满饥饿的嘴,穿透叶脉的阳光也穿透那毛虫的身躯、清晰蠕动的食道,还有逐渐被撑满的肠胃。刚萌发的嫩叶在枝桠上只能斑斑驳驳地伸出受伤枯涩的梗来透出最后一口气。毛虫脚一蹬,踹断叶梗与枝桠唯一的连接,枯梗毫无选择地被踹下树,填入邻树被连根拔起的凹陷处,嵌入败坏的残根缝隙间,安息。毛虫饱满的身躯正要爬入树梢内侧更多嫩叶的天堂,一只麻雀闪入树梢,毛虫再也看不见饱满肥嫩的绿叶,还来不及为自己编织蜕变的蛹,麻雀停止了它无止尽的吞噬,开始了另一个生住异灭的循环。更多的捕猎者停止了许多无止尽的吞噬,成全了一个又一个无止尽的生住异灭再循环。她咀嚼着嘴里的馒头,看着人声鼎沸的市集内供应着各式各样喂养人身的食品。人们在挑选,或在摊边进食。她想着毛虫的口器,麻雀的喙,狼蛇鹰犬的口,这些嘴,和她的嘴同样在咀嚼。这些嘴,一张比一张多选择。喂养了一副又一副的躯壳,寄主的慧命被延续了还是在那些口器的咀嚼之下夭折。她想起2 千5 百多年前,佛陀只接受了一碗乳糜。

        她皱着眉陷入沉思,这一张又一张的嘴又索讨了多少?咀嚼的动作占据了一切生命的大部分时光,一边喂养六根,一边兼顾根尘相触时升起的另一种饥饿……。将最后一口馒头咽毕,她走入巷弄尾,踱到自己小屋附近的走道上。不久前,她修剪了老母亲托人带来的一盆紫芦莉,也没真正用心打理,这盆植物为获取阳光早已跨越墙头伸长了约莫六尺高的茎,然后花开不停。

        剪下那些枝条,觉得丢了可惜,就随意插到走道边的草地上,这些日子它竟顽强地又开了花,还有几棵小的插穗渐渐也多长了些叶片。这几天,去观望它们的长势变成了她的期待。路人走过时对花儿露出欣赏的表情令她觉得莫名宽慰。今天,不知道它们长得怎么样了……她想好好观察观察。远远地就看见那棵最壮的植株开满了紫色的花,晨光下显得特别健康。小苗呢,就在这附近的走道边了。低头细看,似乎又高了些,有一两片叶芽正要冒出来。这些生命真奇妙,无根扦插竟还具有这么顽强的适应力。咦,第三棵比较小的花苗呢?竟没了踪影……。看着那凹陷下去的小坑,她意识到小苗可能已经被带到另一个赏花人的园地里,她不禁露出释怀的笑容。这棵小苗算是遇上了它的伯乐吧?凝视这一个匆忙中没有被填平的小坑,她默默地把旁边的泥轻轻推进去,植苗的坑她尚有能力填平,换成埋藏黄金的坑呢?她想起2 千5 百多年前,佛陀开示一个辮发修行人盗取黄金的故事。

        凝视远方那座逐渐被掏光的山近年来越渐凹陷,有的坑啊,怎么填也填不住。她站起身,祝福小花苗,愿一切遇见它的众生也能感染到顽强的生命力,她母亲当初将这花送来也是这么希望的吧。“日日见花,希望常在”,母亲说这是紫芦莉的花语。那天她站在门边一面看着紫芦莉,一面听母亲在电话的另一端娓娓道出花语,当时还有一对蓝背豆娘紧密交缠着停在紫芦莉的叶子上,一个漂亮的蓝边心形短暂地在阳光下了结了这个轮回的夫妻缘。两个孩子放学回来,下了校车还未进门就发现这对恩爱豆娘,不禁啧啧称奇。“它们在做什么呀?这个心形很特别,没见过呢!”老大推一推眼镜:“它们在交尾,别吵它们。”“什么是交尾?”“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老二嘟着嘴不太服气:“姐,你才比我大两岁!”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那一对豆娘早已飞远,孩子们有一天也会走远,像他们的爸一样,缘尽了就走远。街上牵手的人何其多,多少劫以前未了的缘将男男女女牵扯了一世又一世,人身蹉跎了一副又一副。这两个孩儿呀,不久以后是否也能了缘开慧?她想起2 千5 百多年前,佛陀度化摩登伽女,她五百世的尘缘随落发断空。

        五百世有多长?长得足以让一个妄念牢牢扎根于三途中坚守不动。这条弯弯曲曲的走道曾是他孩子的爸常散步的地方,也是她最常往返的必经之道。他爱看树,她爱赏花。他常指着树叶:“看,又长菩提叶了。”其实他们都不曾见过菩提树。她也常指着路边新开的小花:“看,又开优昙花了。”其实他们也都不曾见过优昙花。今天,孩子的爸已是给众生表法的老师,她心里真正欢喜。三界火宅,须臾燃眉……出家之前,他一再慈心嘱她莫忘精进,当个真正的人间芬陀利。她郑重地点头,孩子们也郑重点头。得缘如此,她万分感恩,孩子的爸这一生遇上出家缘,不晓得多少劫来修福积德,沉沦恶道终是求出无期的徒刑啊,愿大家这一生不枉人身。她的目光投向一只流浪狗,心里莫名悲悯起来。它静静舔舐日渐萎缩的瘸腿,受困于这副躯壳的灵魂挣脱了日渐溃败的皮囊后,还得挣脱多少副躯壳才能挣出业力的牵引?前些天它被追赶至树下,邻家正玩耍的孩子受到惊吓,慌乱中倒退数步不小心把晒衣架推翻,晾在衣架上的衣物撒了一地,还来不及反应,她母亲闻声探了出来,正要破口大骂,孩子却谎称是流浪狗所为,它的前腿就这样被愤怒的母亲给打瘸了。孩子惊吓中看着受伤的它呜呜哀叫,眼里闪过一丝愧意。好不容易熬到母亲回到屋里,他才偷偷溜到后巷给它上药包扎,豆大的泪珠滑过脸颊,一人一狗在沉默中缩成黑影,在夕阳中显得那样渺小……细弱单薄的两个黑影,要如何挣出谎言的阴影呵。她想起2 千5 百多年前,佛陀道出舍利婆国商人欲骗金碗的故事,那商人,是提婆达多的前生。

        芸芸众生,前生是何身,身身换,生生幻,醉过一身还一生。

        这个早晨,多少个人醒来,多少个人还在沉睡?像这计程车里的醉汉邻居一样沉睡……。

        半开的车窗印着他呼吸的痕迹,半开的嘴巴吐露着他念妻的心事。梦里大概仍未能寻到刚离世的太太,眉头皱得可以陷出一道龟裂的缝隙,丧妻之痛使这条缝隙日渐蔓延,成了一条匍匐在他脸上的有毒藤蔓,张狂地汲取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校车停在他车前,十一岁大的儿子透过半开的车窗担忧地望了望酩酊大醉的父亲,低着头上学去了。梦里无人,梦外无尘……喝醉入梦千百回,有人无人终是梦呐。走道边尽是风铃木的落花,零零散散地撒在德士车顶上,晨露凝聚在泛着黄边的花瓣上,给它们作最后的滋养。她想起2 千5 百多年前,能降伏毒龙的娑伽陀尊者应供后醉倒在街道上,佛陀解说饮酒过失有十,后制酒戒。

        根尘相触,掀起的过失又何止十个?踱回家的这一条走道有点蜿蜒,第一道曙光总没忘记眷顾这沿途边的每一个生命。她轻轻推开门帘,系好帘布,燃一柱清香,在佛像前顶礼。念珠掐过一圈又一圈,佛号念过一声再一声,愿某一个明星划过天际的夜里,她也能背尘合觉,豁然见性;愿每一道曙光眷顾的众生,也能领受佛光的温暖,驱走迷途中一切的苦厄,出离三途苦海。她想起2 千5 百多年前,佛陀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而悟道,法音宣流千载,正法流布万顷。